上海-景德镇-黄山
下午五点零六分,我抵达了黄山北站。在我的经历中,中国小城市的车站都相当混乱,尤其是旅游区,司机们如抢食般撕扯着出站的乘客,几乎要将他们揉进怀里——真是过于暧昧了。我像往常一样躲在车站里打好网约车,准备在其到达的一刻冲过去,以防在这短短的几十米内被沿途的司机捕获——每当这时我都会同情起回游的鲑鱼,一排排棕熊们的血盆大口多么令人绝望!但这次,当我站在出站口向外探头,阳光却诱惑着我,我不知不觉走了出去,直到广场中央——我抬头看,只有阳光,阳光和大雪一样,会让世界变得寂静,再低下头,我发现这里的地气令人安心——于是我便静静地站在这里,直到车子停到我面前。
火车站到景区的车程不短,因此我计划先打车到二者之间的呈坎古村,正好可以欣赏日落时的鱼灯表演,然后再前往黄山脚下。这一路见到了不少古村落——徽派建筑特有的白墙黛瓦——直到呈坎的永兴湖畔。
“前世不修,生在徽州。十三四岁,往外一丢。”——我对历史与民俗知之甚少,这首民谣似乎就是我了解徽州的起点。真到了这里我才明白,从地理条件上讲,徽州闭塞、山多田少,的确不是一个天然富庶的地方,这大概也是徽商吃苦耐劳与冒险精神的来源。鱼灯表演要晚上七点才开始,还有一个多小时,我便得闲在古村中慢慢游览。
现在是夏天,永兴湖中开满荷花,对岸则是紧邻湖水的马头墙。徽派建筑总让我感到一种无声的悲伤,似乎有无尽的痛苦卡在喉中却不能吐露,我突然惊觉,这“无声”其实从在火车站时就已悄然攀在我的身后,只是现在夕阳将尽,它才冲破镇压握住了我的额头。不久前我刚游览了一些山西的古城,相比之下,这些灰白色的墙面就像是被打湿后又晾干发硬的纸张,笔挺却脆弱,只有当走进那些狭窄的巷子时才会意识到,即使最薄的纸墙也能遮天蔽日,想要出去就只能在迷宫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。这些建筑非常紧凑,但即使如此,两户人家之间也是泾渭分明,每栋房子的侧墙都像被木匠用铲刀削平的一样,连房檐都不愿长出一毫——也正是因为如此,经年的雨水在白墙上留下了灰色的水痕,直到现在我都认为这是那些人与宅院的泪水,是我站在高高的马头墙外唯一能看到的东西。
时间不早了,在鱼灯表演开始前,我又干起了老本行——买纪念品。在湖边的一个小店里我看中了一个鱼灯冰箱贴,可惜老板告诉我没货了。又闲逛了一会儿,我还是不死心,又回去问他展示板上的那一个卖不卖,可惜他告诉我那个坏了。就在这时,另一位年龄稍大的女老板走出来,念叨着说这批冰箱贴里有不少坏的,于是我们把这些残次品翻了出来,最终找到了一条没有须子的鱼和一条不亮的鱼,又经过一番移花接木,成功组装出了店里最后一条完整的鱼灯冰箱贴。买下它后,女老板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看来你今年要发财咯!”我喜欢这个祝福——听起来很徽州。
鱼灯表演还没开始,我的手机就要没电了,我只好把手机关机,走到广场上闲逛。其实徽州鱼灯起源自汪满田村和瞻淇村,近些年呈坎才开始进行鱼灯表演,许多人对此十分不满,但我并不在乎——历史一直在发展,一种习俗总会从一个村子流传到另一个村子,至于这个过程发生在明朝还是昨天都没什么区别,况且人们做这件事也是为了赚钱——这正是徽商精神的延续,和景德镇一样有生命的延续。说回这个广场,这里的布景真的不错,不像有些古镇那些五颜六色的打光,这里只有红色的灯笼,其形制也很符合传统,广场的中央用红纸黑字写着“游呈坎一生无坎”,我也喜欢这个祝福。
华灯初上,深蓝色的天空下红色的灯笼和鱼灯被逐个点亮,似乎又驱散了刚才的寂静。我的耳朵重获自由,听到了人群的吵闹声,这声音和灯火带着生命的力量,几乎要烤干那些潮湿的墙面上积年累月的水痕。距离表演开始还有二十分钟,没法用手机拍照打发时间,我便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陪一个小女孩玩文玩玉米。她是和家人一起来的——她的父母、小姨和婴儿车里的弟弟。她的父母对她恨之入骨,似乎只要看她一眼就恨不得把她撕碎,就连小姨也对她拳打脚踢,而她又实在是个活泼的孩子,便只能和我这个路人玩扔玉米粒的游戏。在我身旁,大人们正围着婴儿车忙前忙后——主要是妈妈和小姨——爸爸似乎也是等待被照顾的对象,再后来,婴儿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索要鱼灯玩具,最小的鱼灯要三十块钱,而他的父母也终于为了这三十块钱大吵了起来。
表演开始了,观众很多但不算拥挤,我轻松站到了一个能摸到鱼灯的位置。大大小小的鱼灯围着广场游动,锣鼓喧天。最大的鱼灯需要三个人抬,开始前我与其中一位闲聊,一个矮小但健壮的老人,让我感到安心的是他看起来非常快乐,眼睛亮闪闪的,不像大部分人工作时那样麻木而疲惫。那天的月亮是我见过最大的月亮,真的像古人所说如白玉盘,深蓝色的天空下鱼群飞舞,环绕着广场中央写着“五谷丰登”的旗帜,这让我回想起在上海博物馆里见到的藏族舞神面具,这些被创造出的神明都是人们关于祝福与希冀的图腾——
“摸摸鱼头,万事不愁!摸摸鱼尾,顺风顺水!”
天色越来越暗,我站在广场上把大大小小的鱼灯摸了个遍,举着小鱼灯的女孩走过,几个老男人争抢着摸她的头发,笑到:“摸摸美女头,万事不用愁!”可惜庆典正当盛时,没人愿意为她停下,她也自知如此,便只是快步跑开了。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,我远离人群,站到了广场中央,这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,因为那跟了我一天的寂静又来到了我的身旁,她把手臂搭在我的肩上,我便向后靠着她。
又过了一会儿,天已经黑到让我看不清人群了,我恍惚间发现在刚才的几分钟里,她的右臂一直笔直地抬着,指向一个方向,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——那是鱼灯前进的方向,第一条鱼开始环湖了——似乎没什么问题……啊,我看到了——那鱼灯根本就没有被人抬着!夜色早就吞没了除它们之外的一切,只剩下那些血红色的大鱼漂浮在空中,我突然意识到那不是神明而是鬼怪,被人们创造出的图腾终于挣脱了束缚,变成了盘旋在六尺之上的诅咒。
“我该走了!”我对她说,“太晚了,我明天还要爬黄山!”可我刚转过身,便看到一条巨大的黑鱼穿过广场冲到了我面前——是的,我这才意识到这些鱼竟然有品种的区别——那显然是一条黑鱼,红色的身体上有着黑色的蛇纹,鱼头上和唇边的斑纹更是鲜艳,它是肉食鱼,我想人们创造它时一定相信它能驱散恶鬼。近在咫尺,近到我无论如何努力地转动眼球视线内也只能看到它的眼睛——一个颜色鲜艳的三层同心圆。我知道我真的该走了,我绕过后面那条龙头鲤鱼,穿过人群,跑向了古村的入口。啊……真可惜,我还想看最后的烟花表演呢,可就在我要迈出大门时,我听到了烟花的声音。我回过头,两棵树的树冠间恰好留出了一块圆形的空缺,烟花像在画框中盛开,也许刚才的一切也只是画中的故事。
来到门口,我又故技重施,偷偷在软件上打好车后再跑出去,可是这次门口张罗拼车的司机看起来朴实又友好,我想下次再来的话我可能会选择他们。这次打的车由于平台优惠价格很低,路上司机欲言又止地抱怨了两句,又委婉地问我能不能帮他把往返的高速费都付了,否则他会亏本。我含糊应过,没有正面回答,打算看他态度随机应变。最终单程高速费八块五,我下车时给了他十块,我以为他会不满意——他确实不满意——但还是乐呵呵地住我旅途愉快,然后把平台派来的下一单拒绝了,自言自语道:“最后这一单不划算,今天不高兴跑了,回家睡觉!”
到了酒店,我点了外卖又洗了澡,准备早点休息——毕竟明天要去爬黄山大环线。另外,只是短暂的接触,我便察觉到这里人们的松弛与友好——我想是因为有了黄山的守护,祂的子民自然万事不愁。
